粉末浮沙

文/巫夏  圖/小佳

 

大海看似兇殘 實則仁慈

我對他們的詛咒是缺乏理由的 莎士比亞《暴風雨》

黃碧雲是香港文壇的一株奇花異卉,擁有犯罪學碩士及律師資格,開過服飾店、曾任記者、編劇、議員助理多項職位。因此她的作品具恢弘的格局,超越閨閣小說的視野,直指人類命運的關懷。香港城市裡的沉淪;人們膨脹的貪慾;啟示錄般的直書人間煉獄。

黃碧雲總讓我想到冷冽暴力的天蠍座的守護星–冥王星。為了生存而無情的奮鬥,藉由痛苦來琢磨改善自己,與陰暗老舊的制約。文字中那無所不在的疼痛,無法美化的悽楚,同為香港一流寫手董啟章,也要「驚慄擲書,不忍卒讀」。

在占星心理學中的冥王星代表演化中一種無法抗拒的業力。它被心理學家榮格視為所謂「地底的力量」–壓倒性的,非個人性的冥府深沉勢力;它不但象徵摧毀這些老舊模式,也帶給心理、情感上手術刀般銳利精準的力量。

如今想來,事情原來不得不如此。我不得不駛著救護車通街跑,藍燈不得不閃亮,人也不得不流血死亡。…《失城》

我們在虛空的深淵耗盡生命,而每件事都源自於–慾望。從她演繹基督教原罪的《七宗罪》,女性殘酷命運的縮影的《烈女圖》,夾雜對生命失望與愛情淪喪的《無愛記》等,我認為黃碧雲一直在陳述慾望的深沉面相,及被禁忌罪惡吸引的獨特驅力。

冥王星的外放強勢能量,也帶有接收性的高敏感度。在冷冽決絕的文字底下,其實是她對人類處境的同情「我萎謝的時候,時間停止。泥土濕潤的時候,請你記得我的淚。」只有極其溫柔的心,才寫得出這樣的《末日酒店》。

袁瓊瓊曾說過黃碧雲:「她在寫作上的天生麗質,就像費雯麗在電影裡,你無法不看到她的眩目,與眾不同!」她的確擁有最優秀寫者該有的一切,敏銳細膩的感觸,強大的敘述和編造故事的能力;文字綿密又具音樂性與節奏感,意象鋪陳得瑰奇富麗;要冷有冷,要熱有熱的神奇之筆。袁瓊瓊說:「但我懷疑她不想為讀者而寫!」而這本《末日酒店》她更是棄絕溝通。語言晦暗、隱密、錯置、幾無所指,自然引起閱讀的困難。

在今年香港書展中,黃碧雲有場動人的演講,陳述了她多年無法寫作的心歷,以及如何用直覺式文字書寫。「小說的形式無法裝載我這老小孩愛玩的!」七年沒寫作的黃碧雲,在書迷引頸期盼下終於寫出了《末日酒店》。我想,她內在經歷了一場冥王星式的大爆炸,將某些信仰特質,瓦解摧毀成無意義的碎片。近幾分離的幻象漩渦,將無意識拉到宇宙的黑洞中。

語言、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不過是小說可讀的形體。而小說的靈魂、直覺,是不可讀的;只能以亡魂提示,斷續而飄忽的呈現

直覺式的共振,褪除過去的表象,小說語言產生煉金式的融合。這種冥王星式的雪亮清明,觀照到那操縱自己的神祕力量;一個新的黃碧雲誕生了。果然她是以寫「詩」的形式來寫小說的,而詩–最困難的事是直覺。雖然《末日酒店》我亦沒看透,但閱讀它,恍若在現實與想像中半夢半醒的漂浮

有一次我去澳門玩。在酒店的酒吧裏,有一個男孩子走進來,他穿著T-shirt短褲拖鞋,認識酒吧裏的每一個人,他是一個27歲的葡國人。當我看見他走進來,就有了小說的第一句。

「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107號房。」閱讀《末日酒店》是非靜止的過程,有種催眠式魅力;如洋蔥皮一層層的剝掉,直到核心部份,仍是迷離恍惚。「你必須拋棄所有,純粹的拋棄。我的寫作,現在這個房間是空的。」末日酒店彷彿是楨古老黑白照,泛黃影像中靈光環繞,那種回憶添加的靈媒物,潛入他們眼神中。暗影疊覆的詭異與安定感,光線慢慢從柔美汀版的黑影中掙扎而出,長時間的曝光,營造出那種纖巧寧靜的幸福與憂傷。

107號房間的門,所有的曾經都不過是曾經。影子的影子不過是駝背人、斷腳人、雜種人,遠離當初流放人記得的陽光。

直覺是如此敏感脆弱,稍微冒犯便會悄聲逃走;稍起貪念便幽微消失。從此將最寶貴脆弱的心,都安放在這璀璨的寶盒裏–末日酒店。小說永遠是時間與命運的互相纏繞,黃碧雲說:「我只能安靜勇敢的追隨,並且傾其所有的捍衛它的純粹!」 即使它是如亡魂般的提示,如斷續又飄忽的羽毛。

我記下,但已是粉末浮沙,一寫便吹走。

直覺語言就是她邪靈的召喚,直覺呼喚直覺,無法用邏輯解釋。就像那自吃自生的蛇,代表生命在溫柔與暴烈間的無盡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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