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

  每張照片都是「舊」照片,因為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時間不復返,所照之片瞬間變成過去式,化為真實人物、事件、物品的替身,也從我們所覺知的三度空間,壓縮成平面。儘管如此,它不會因此逝去,它仍然具有生命,同時也超越生命,象徵自己與影像中的人還活在「當下」…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我對明朝詩人楊慎所作的<臨江仙>
印象深刻,並不是因為自己愛好詩詞,而是國中時候,被一部在當時創下極高收視率的瓊瑤電視劇「幾度夕陽紅」所吸引,才開始注意到這首帶點壯志未酬的愁悵、感傷,但年華老去後,又似乎能在談笑間釋懷的「詩意」作品。

 

    這部曾在台灣造成轟動的小說和連續劇,講的是一段横跨三代、大時代兒女的愛情故事。一連串的意外、誤會、戰亂和命運捉弄人,造成無法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遺憾。難忘往日情懷的男、女主角,每每望著千古不變的夕陽,看著已斑駁泛黄的相片,隔空思念過去曾有過的美好時光,不禁感嘆青山依舊在、人事已全非⋯⋯

 

替身

    歲月的腳步雖不等人,但照片卻能成為我們記憶的軌跡、生活的映證,以及片刻回憶的凍結與凝滯。或許我們可以說,每張照片都是「舊」照片,因為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時間不復返,所照之片瞬間變成過去式,化為真實人物、事件、物品的替身,也從我們所覺知的三度空間,壓縮成平面。儘管如此,它不會因此逝去,它仍然具有生命,同時也超越生命,象徵自己與影像中的人還活在「當下」。

 

    多年以後,相片裡的人物可能已不存在於世間,但「看起來」仍舊是個有血有肉、有生命的實體,並且牽動著所有曾經有過關係連結的觀者,情緒與思緒的開闔、口語和非口語的收放。於是,相片讓「寫實的錯覺」與「虛幻的現實」同時存在,更增添了它的超語言力量。

 

不只是「像片」

    活在當下,是很多人的渴望與期許。攝影,可以說是最能讓人「活在當下」的觸媒,它象徵性地提醒我們要「把握現在」。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有它時,懵懵懂懂的不知珍惜;没有它時,千方百計的要全部擁有。青春的鳥兒,稍縱即逝,唯有相機能補捉,留住「青春」。只是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相機本身就能起作用,而是人所做的選擇、下的決定、按的動作,一切操之在我。

 

    相片的視覺組成與結構安排對每個人而言,基本上都是相同的(色彩、線條、形狀、質感、比例、空間⋯⋯),但對每個人所產生的意義並不一樣。換句話說,圖像中的意義來自我們感官的覺知、過濾,以及個人象徵系統與內在心像的運作,這和我們內在與外在世界如何互動有關。從過去到未來,都是人賦予相片意義,也是相片之所以能與當事人產生強烈共鳴和情感連結的原因,否則相片就只是「像片」而已。

 

    生命中有數不盡的「當下」,有誰能隨時隨地記錄每分每秒的生活全貎?又有誰能先知先覺地把握那個到頭來不會後悔的生命時刻呢?即便數位科技日新月異,也很難挽回物換星移、時空交替後,在「觀照」自己與他人過往緣份交織的當下,幽幽隱隱間所流露出來那難以言喻的遺憾。

 

全家福

    我曾經在紐約市一間專門展示華裔美國人歷史的博物館(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 MOCA),看過一張老照片(圖1)。這張相片,乍看之下,像是一幅和樂融融的全家福照,雖泛黄卻充滿生氣。相片中的人物,或站或坐,完美無缺的被安排在適切的位置,營造出傳統社會三代同堂、多子多孫的幸福景象。然而,仔細近看,有些人物的身體與臉的搭配,或是彼此間的相對位置和表情,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怪。

 

    導覽人員向我們解說,這張「怪照」出自一位曾住在中國城的移民之手。當時他和家人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各自移居到不同的國家和城市,由於彼此相隔甚遠、交通不便,部份成員又因生病行動受限或離世,全家人要想再聚首,簡直比登天還難。他為了填補這個缺憾,著手將手邊用以思念家人所留存的照片,以拼貼的方式重新建構出他理想中完整的家庭照,同時賦予意義,象徵性地滿足內心的渴望,完成「未竟事宜」。

   

    類似的遺憾也發生在我身上。十幾年前,當我還在美國肯塔基州攻讀藝術治療碩士時,遇到一位相當疼愛我的老師﹣蘿拉伽利(Laura Cherry)。伽利教授是非裔美國人,在路易維爾大學(University of Louisville)這所以白人為主的校園裡,她是少數民族。當時的我,是班上唯一的東方人,同樣也是少數民族。或許蘿拉深知那樣的獨特性會帶來適應上的焦慮和壓力,所以她對我是照顧有加,像母親般的溫暖、和氣且諸多鼓勵。每次修她的課,儘管我的寫作能力和口語表達不盡理想,蘿拉仍舊在我的學業表現上給予肯定,讓我甚是感恩。

 

    已四十好幾的蘿拉,和先生結婚多年仍膝下無子,對她來說一直是個很大的遺憾。在我即將要升碩二的那個暑假,她意外懷孕了,夫妻倆為此興奮異常。可是醫生卻在這時警告蘿拉,她的體質不佳,加上一些慢性病,需要謹慎調養,否則孩子即使順利生下,對母體也會造成不良的影響。後來,醫生的告誡果然成真,隨著孩子的誕生,蘿拉的身體也跟著每況愈下,經常請假休息,最終還是決定離職養病。

 

    就這樣,她在我們的畢業典禮上缺席了。那天,當我手上拿著全班一起合力製作的拼被要獻給母校做為畢業禮物時(圖2),歡樂的場面難掩心裡的難過。遠在台灣的母親無法到美國來見證我的畢業,而在異鄉遇到猶如母親般疼愛我的老師,也因病無法在我這個代表生涯轉折的重要儀式上出席,就感到有種說不出來的落漠與愁悵。每每看到這張在典禮後同學們寄來送給我的照片,總會被相片中的我身旁的空白給吸引:如果蘿拉和母親都能站在我身邊,那該有多好啊!儘管事隔多年已較釋懷,但不免感嘆,這一切只能說⋯⋯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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