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菜市場雨傘

    有緣千里來相會,因為婦女救援基金會牽的線,才能與慰安阿嬤們結緣,而這份緣,一結就是好幾年。
    那些年,攝影搭起了我與阿嬤們情感交流的橋樑,也讓這樣的一個善緣變得更美、更深刻,亦更令人回味。
 
第三隻眼
 
    坐在電腦前,看著相片,想著與阿嬤們第一次的相見歡,那時候的我,在這群平均年齡八、九十歲的長輩眼裡,只不過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仔」。要請她們在我所規劃設計的攝影藝術工作坊裡叫我「老師」,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阿嬤們放下身段,親切的與我互動,讓操著不輪轉台語的我,感到安心許多。
 
    對一直以來都是媒體焦點和照片主角的阿嬤們來說,學習操作數位相機這種摩登新潮的玩意兒,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她們不僅得克服使用3C產品的恐懼,還要有嚐試冒險的勇氣,更需輔以耐心的指導與鼓勵,才能藉由攝影鏡頭,捕捉下自己與周遭人、事、物互動交流後的影像故事。於是相機成為阿嬤的「第三隻眼」,讓她們看見平凡生活裡的不凡之美。
 
    此外,在工作坊中「玩攝影」,還能讓這些常窩在家的「宅嬤」們有機會「走出去」,彼此閒話家常、聊天說地。很多時候,活絡溫馨的氣氛像是一群老朋友,利用相片和相機共同走進歲月的長流裡,敍說過去與現在豐厚的生命經驗。
 
    阿嬤首次接觸相機是到平溪外拍,新手上陣的慌張和生澀,意外成就了一些隨機、即興且具有獨特「眼界」的攝影佳作。好的開始催生出接下來前往烏來山區拍人像的構想,每位「最佳女主角」特有的神韻和屬於這群「好姐妹」心靈相契的肖像,都在阿嬤們的自拍與互拍中,巧妙的被捕捉下來。從第一次的外拍到第二次的人物拍;從與自然環境的關係連結,到與自己和他人關係的連結,攝影不只幫助阿嬤們去看、去說、還去投射出她們內心世界歷經人生百態後的真摯情感。這也讓我開始好奇阿嬤們日常生活的種種樣貌,是否也能透過照相機被記錄下來,成為日後珍貴的回憶。
 
 和阿嬤去「菜市仔」
 
    於是我和婦援會協商,將最後一次的工作坊場地從遠離城囂的渡假盛地,拉回阿嬤們熟悉的菜市場裡。我對「菜市仔」有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情感,這是因為我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還有爸爸、媽媽,都是在菜市場裡販賣蔬果和糖果、餅乾的生意人,從小在菜市場長大,自然對這個經常人聲鼎沸且「五味雜陳」的場所,特別有親切感。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會刻意做這樣的安排,也許另有私心地想再重溫小時候和阿嬤大手牽小手,一起買菜去的美好時光。
 
    我們選擇了一個座落在台北市大同區的傳統市場為外拍景點,同時還租借了一個可以烹飪的廚藝教室,讓做慣家庭主婦的阿嬤,有機會帶著相機到菜市場拍照,用攝影與這個已結下不解之緣的地方建立新的關係,順便購買一些食材,準備在攝影活動結束後大展手藝,將自己的拿手菜秀出來,宴請大伙共同享用一頓用愛與喜悅烹煮而成的美食。
 
    我和社工伙伴們分批陪著阿嬤,各自到市場的不同角落閒逛。由於大家都帶著相機,而且阿嬤們一進到自己熟悉的場域,隨性地在場內走來走去,跟著工作人員猛拍,不免引起一陣搔動,不少攤販還一度誤以為有什麼大人物前來。一邊照相,一邊教我們如何選購新鮮蔬果魚肉的阿嬤,親切的模樣讓我見識到她們鄉土純真的一面,感覺就像是我自己的阿嬤一樣。雖然年邁的阿嬤們生活平淡樸實,曾經有過不平凡遭遇的她們,在我的心目中,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大人物。
菜市場的外拍照比起前二次的風景照和人物照多了一絲與眾不同的味道。傳統市場裡各形各色的雜貨味道、商家與我們「楷槓」時自然流露的人情味,還有之後阿嬤們各自大展手藝的招牌料理所傳來的陣陣撲鼻香,都在這次的攝影活動中被記錄下來,堪稱是三次工作坊以來,「色、香、味」最俱全的一組照片。
 
 阿嬤的攝影展
 
    從遠離城囂的平溪到風光明媚的烏來,再回到繁華的台北市區;從初體驗的風景照到互當「麻豆」的人像照,再加上貼近阿嬤生活的「寫實照」,攝影將分散各地的阿嬤重聚起來,一起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還四處趴趴走。那份緣份的交織,是一種在生命旅程中相互陪伴走一段路的幸福。
 
    當這些不矯飾、不造做的素人影像作品被裝了相框,經過婦援會的奔走、促成與策劃,在迪化街的一個展覽場地以「阿嬤的攝影展」為題公開展出,並且邀請阿嬤們的親朋好友,以及所有曾經參與和支援過爭取慰安婦權益的同盟伙伴一齊蒞臨觀賞時,視覺效果和所呈現的影像力量一點都不輸給專業的攝影師。但真正動人的是,每張照片都忠實記錄下阿嬤們在學習、體驗和探索新事物的配合、開放與用心。
 
    會場中不只陳列了大大小小精彩的攝影集錦,策展人還發揮巧思,選了幾張照片請影像處理專業製作成雨傘,將阿嬤的作品從平面變立體,從純藝術變成實用品。幾個參與開幕典禮的阿嬤,紛紛詢問是否在展覽結束後能將雨傘帶回家。當我聽了她們的要求,不禁胡思亂想起阿嬤們可能會在烈日當頭或陰雨綿綿之際,撐著「菜市場雨傘」,招搖地向鄰居吹噓的模樣,就忍不住偷笑了起來。
 
    這群務實的老人家在攝影展中「有呷擱有掠」,不只照片備受讚美,還讓親友們寡目相看,更獲贈獨特又有意義的禮物,真是裡子面子都賺足了。只是看在我這個「始作俑者」眼裡,我見證了不只是她們的率真與可愛,還有那些年,與阿嬤們一起拍照時,她們所展現的活力、韌性與生命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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